第410章 死的好啊-《秣马残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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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好。

    好得很。

    魏博镇,六州之地,带甲八万,钱粮无数。

    自晚唐以来便是天下最桀骜不驯的藩镇,百年间杀节度使如杀鸡,朝廷拿它毫无办法。

    然而罗绍威这个蠢货,为了铲除牙兵,竟主动引梁军入境,杀光了自家的牙兵,也把自己的根基掘了个一干二净。

    到头来,魏博六州的实际控制权就这般拱手落入了大梁的囊中。

    罗绍威活着的时候,好歹还挂着个“天雄军节度使”的招牌,面子上须给他几分薄面。

    如今人一死,连那块招牌都不用挂了。

    魏博镇,从此彻彻底底纳入大梁版图。

    朱温闭上眼,佛珠拨弄的声音更慢了,一颗,一颗,一颗。

    “绍威啊。”

    他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,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    “你这辈子做的最大的一件好事,就是死得恰到好处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殿内寂静无声。

    只有龙榻旁的铜炉里,沉水香的烟气袅袅升起,如同一缕游魂,在雕梁画栋间无声盘旋。

    朱温忽然睁开眼,声音陡转冷厉。

    “召敬翔来。”

    片刻后,左仆射敬翔匆匆赶到。

    入殿的那一刻,敬翔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龙榻上的朱温。

    原先那副虎背熊腰的魁梧身板,如今已萎缩了大半,皮包骨头似地窝在锦褥里,活像一截被虫蛀空了的枯木。

    面色蜡黄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唯有那双眼睛。

    浑浊中偶尔闪过的精光,还让人依稀辨认得出,这是那个当年在黄巢乱军中杀出来的枭雄。

    可这精光也稀薄了。

    像是油灯里最后一截灯芯,烧得忽明忽暗,随时都可能灭。

    敬翔心中一紧,面上却不露分毫,躬身行了大礼。

    “罗绍威死了,魏博的几个刺史最近可有异动?”

    朱温开口便问,语气没有寒暄。

    敬翔拱手答道:“回陛下,暂无异动。罗绍威在世时便已被架空,臣在魏博各州安插的人手俱在,军政如常。”

    “如常就好。”

    朱温的目光落在殿顶的藻井上,语气忽然变得幽远。

    “趁着罗家老小还在丧期里发懵,让杨师厚遣一营精兵去魏州‘护丧’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你懂朕的意思。”

    敬翔心头一跳,低下头去。

    护丧?

    什么护丧。

    说白了就是趁丧夺权。

    派兵进驻魏州,接管府库兵营,将罗家残余的势力连根拔起。

    等到“丧事”办完,魏州便彻彻底底姓朱了。

    “臣明白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。”

    “河北那边的信,到了没有?”

    “到了。王景仁已于五日前率龙骧、神捷出了洛阳,此刻应当已过了黄河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朱温的嘴唇翕动了一下,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“让他打。打得越狠越好。镇州王镕那个软骨头,见了龙骧军的旗号,怕是吓都吓死了。”

    他忽然笑了一声,笑声沙哑而阴冷。

    “河北这块肉,朕早晚要吃到嘴里。”

    说到最后几个字时,他的笑容消失了。

    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意。

    敬翔垂首不语,心中却长长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陛下啊陛下。

    您一面派四万精锐去啃河北,一面还要防着关中的杨师厚、提防岐王的反扑。

    两线作战不说,洛阳城里还有您那两个不省心的儿子在暗中较劲。

    精锐禁军倾巢北上,洛阳城里还剩什么?

    几千老弱守备军,外加一群争权夺利的皇子和心怀叵测的近臣。

    朱友珪手里的控鹤军,驻在城南大营。

    龙骧、神捷这一走,洛阳方圆百里之内,便只剩那控鹤军算得上能打的了。

    而控鹤军的主人是谁?

    是郢王朱友珪。

    是那个被陛下当众辱骂为“营妓所出、非朕种也”的亲生儿子。

    敬翔在心中飞速过了一遍洛阳城内的兵力部署。

    越过越觉得心寒。

    禁军四万北上,拱卫京畿的力量瞬间抽空。

    如果。

    仅仅是如果。

    朱友珪动了什么心思……

    那控鹤军,足以翻覆洛阳。

    敬翔不敢再往下想了。

    他自然不至于揣测到“弑父”这么极端的地步。

    可多年的宦海经验告诉他,眼下种种情况都表明将有大事发生。

    他想开口提醒。

    哪怕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一句“陛下,控鹤军近日可要加强督管”,也许就能埋下一颗警醒的种子。

    可话到了嘴边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“臣……告退。”

    敬翔深吸一口气,躬身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殿门合上的那一刹那,他回头望了一眼。

    朱温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,半卧在龙榻上,佛珠在枯瘦的指间无声转动。

    那个身影看上去既苍老又孤独。

    敬翔走出建昌殿,站在汉白玉的御阶上,仰头望了一眼夜空。

    洛阳的星星,好像比往年暗了些。

    也或许,是他老了。

    看什么都觉得暗。

    他裹紧了身上的旧袍子,缓步走下台阶。

    在转过宫墙拐角时,他忽然停住脚步,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建昌殿那高耸的檐角。

    鸱吻高昂,如兽噬天。

    宫灯如豆,四壁生寒。

    今夜的洛阳宫城,像极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坟墓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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