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七十四章 西夏-《白衣天子》


    第(1/3)页

    党项。

    听到这两个字,顾怀没有立刻询问下去,而是缓缓闭上了双眼。

    一息,两息,三息...花园里的风渐渐停了,水面上泛起的细碎涟漪渐渐归于平滑,倒映着天边渐渐沉郁下去的暮色。

    顾怀的脑海中,那些属于另一个读书人身份过去所看过的杂记、史料,开始翻涌拼凑起来。

    良久,他那紧闭的眼帘微微一颤,缓缓睁开。

    随后,他转过头,看着弓着腰的魏佞忠,轻轻吐出了两个字:“西夏?”

    “大人果然博学...”魏佞忠将腰弯得更深了,“真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大人的慧眼,就是那西夏!”

    顾怀却并没有因为这些奉承而展露笑颜,反而微微皱起眉头,眼神中透着些疑惑和警惕。

    “我只是往年翻阅一些杂记和地方志时,偶尔读到过几句关于这个部族的记载罢了,”顾怀语气平淡,“可我若是没记错的话,西夏不是早在百余年前,就已经被大乾彻底灭国了吗?”

    他看着魏佞忠,声音转冷:“朝廷要与我和谈,要给我加官进爵,要让我出兵江东...这等关乎天下大势、决定大乾国祚生死存亡的事,为什么,又要平白无故地,扯到这早已化作尘土百余年的西夏身上?”

    魏佞忠被这逼问骇得心中一跳,不敢再有丝毫隐瞒,连忙细细道来:

    “大人可知...前朝末年,天子昏聩,奸臣当道,弄得个天下板荡,群雄并起,那真真是个生灵涂炭的乱世。”

    “彼时,在咱们大乾西北的荒凉苦寒之地,有一支唤作‘党项’的部族。”

    “这党项人,生性彪悍,逐水草而居,他们趁着中原大乱的空档,那党项首领便聚兵起事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占了河西走廊那片养马的宝地,又据了灵夏形胜之险,竟然就那般堂而皇之地建了宗庙,立了国号,自称为‘大夏’,中原这边,便捏着鼻子唤他们一声西夏。”

    魏佞忠一边说着,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顾怀的脸色,见顾怀听得专注,才继续说道:

    “那西夏虽是异族立国,但国祚绵延,竟也生生撑了百年之久!他们据山河之险要,拥十万党项铁骑,来去如风,凶悍异常,时不时就南下劫掠。”

    “而到了大乾初立之时,雄才大略的太祖皇帝为了彻底除掉西北之患,曾先后三次御驾亲征,可依旧是折戟沉沙,未能将其彻底剿灭。”

    “直到太宗朝,太宗皇帝内修武备,厉兵秣马,外联西北诸部,最终,倾举国之兵力,打了快十年,方才将那西夏王城攻破,犁庭扫穴!而党项王族几乎被屠戮殆尽,几近绝嗣,连那西夏的宗庙都被一把火烧成了白地!”

    顾怀静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魏佞忠的讲述。

    大乾太祖立国,太宗铁血,这些他都是知道的,虽然他很想让魏佞忠别说废话,直接说重点,但看起来魏佞忠这一路上没少背这些东西,才能说得这般流畅和气势十足,也就继续听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西夏既灭,太宗皇帝也曾下过严旨,”魏佞忠换了副表情,“可说到底,西北那边,尤其是河西走廊以西,实在太偏远,也太苦寒了。”

    “朝廷的大军不可能一直驻扎在那等荒凉之地,所以,在留下部分戍边军镇后,朝廷也只是在那边置了郡县,派了些流官去治理,便没怎么去严苛管束了...”

    “虽然朝廷明令推行了禁马、禁弓、禁党项人聚族而居的种种严苛禁令,试图将党项人彻底同化、打散,可那地方天高皇帝远,加上党项人多在深山戈壁之中,这些禁令,推行得可谓是阻力重重,到了后来,便渐渐成了一纸空文。”

    “甚至于...连那西夏王陵,都依然残存在贺兰山下,无人去理会。”

    顾怀听到这里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。

    “哪里是管不到,分明是没当回事,”他接口道,“毕竟在衮衮诸公看来,当初西夏鼎盛时,拥兵数十万,都被大乾生生攻灭了,更何况如今只是一帮遗老遗少?”

    “在长安那繁华温柔乡里待久了的相公们,只怕连党项人长什么样都快忘了吧?怎么可能去在意一片苦寒之地,和一些在西北吃沙子的兵败遗民?”

    魏佞忠硬着头皮点头,斟酌着词句:“大人说得是...朝廷的确是麻痹大意了,可百余年来倒也多是小打小闹,没什么大事,只是如今,大乾日渐衰颓,天下大乱,北有草原异族,南有赤眉黄巾,中有大人您这般...这般雄才大略之主...”

    “朝廷的兵力,全都深陷泥潭,自顾不暇,这种时候,那些散落在河西、凉州、乃至西域深处的党项遗民,便觉得有机可乘,就又有人开始蠢蠢欲动了。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,魏佞忠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,细看之下却又透着丝荒谬:“然后,一个自称是西夏皇族遗孤的年轻人,不知从西北的哪个沙海旮旯里冒了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此人很是有煽动之能,四处游走,聚拢党项旧部,联络西北那些对朝廷早有不满的各族首领,就这两三年,朝廷的注意力全在中原方向的时候,他竟已将西凉、甘州、肃州一带的地方散碎势力,无论是马贼、部族还是流寇,给整合了大半!”

    “前些时日,此人更是直接扯起了‘大夏复国’的旗号!兵锋之盛,直指凉州重镇!”

    听到这里,一直神色平淡的顾怀,终于有了反应。

    他的眉头微微一动,眼中闪过一抹恍然之色,继而便是沉思。

    西凉么?那是大乾西北的最后一道屏障,过了西凉,便是坦荡如砥的关中平原!距离那座象征着大乾正统的长安城,不过区区数百里之遥!

    若是西凉失守,凉州军镇被破,那异族铁骑,便可长驱直入,再无任何天险可守。

    他们可以沿着渭水顺流而下,快马加鞭,不出半月,便可兵临长安城下!

    “不是...”顾怀实在没忍住,在心底叹息一声,“这大乾,到底是造了什么孽?”

    北边,草原上的游牧异族年年叩关;南边,起义割据如火如荼,赤眉、黄巾加上自己这个荆襄最大的“反贼”,已经把大乾的半壁江山啃了个干净。

    现在,连那百年前宗庙都被一把火烧了的西夏,居然也冒出来一帮喊着复国的党项人?

    怎么感觉...这天底下所有的人,无论是汉人还是异族,都在担心大乾死得不够快,都迫不及待地想抢着再给它填上两铲子土,好把它彻底埋葬一样?

    这等四面漏风、八面起火的局势,那朝堂之上,只怕是换了谁来,都得被生生逼得呕血三升吧?

    顾怀啧啧感叹了几声,目光重新落在魏佞忠身上,忽然开口问道:

    “那个自称皇族遗孤的年轻人,叫什么名字?”

    魏佞忠怔了怔,似是没料到顾怀会问得这般具体,连忙在脑海中搜刮着出京时看过的那些卷宗,恭敬答道:“回大人,据奴婢在京城时,费尽心思从兵部那边听到的消息...”

    “此人姓李,单名一个‘昊’字。”

    “据他自己对西北各部所说,他乃是西夏太宗皇帝李德明的嫡系血脉之后。”

    “当年西夏城破,其先祖由死士护卫,拼死杀出重围,隐姓埋名逃入西域深处。”

    “这李昊自幼流落西域,吃尽了苦头,后来被一个云游老僧收养,他十几岁时,便离开寺庙,单人独骑,开始游历西北各部。”

    说到这儿,魏佞忠的语气带上了些忌惮:“其人年纪不过二十出头,但...但据说却生得一副神异相貌,极有手段,既能弯弓射雕,折服那些只敬佩勇士的党项汉子;又能坐在帐篷里,与各部族的族长、喇嘛论经说法,引经据典,口若悬河。”

    “无论是行军打仗这等军国大事,还是治政安民、调解部族之类的琐碎事务,他皆能游刃有余,处理得妥妥帖帖。”

    “西北那些骄兵悍将、桀骜不驯的部族首领,竟是对他心悦诚服,甘愿供其驱使。”

    听完魏佞忠这番近乎于传奇话本般的描述,顾怀思索片刻,突然冷冷地嗤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流落民间的皇族血脉?不稀奇,”他摇了摇头,眼中满是讥诮,“每逢乱世,天底下最不缺的,就是那些不知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、自称是前朝遗孤的野心家。”

    “有才能、能文能武的年轻人?也不稀奇。”

    “可这两样东西,若是这般巧合地凑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,而且还偏偏在这个大乾风雨飘摇、无力西顾的节骨眼上冒了出来...”

    顾怀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:“那这件事情,就实在诡异得有些过分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李昊,到底是真的夏主血胤,天赋异禀,还是说,西北那边,有什么人,借着这天下大乱的机缘,刻意炮制、扶持起来的一个名正言顺的傀儡?”

    魏佞忠闻言一怔。

    在京城时,兵部只会讨论如何稳住西凉,西夏兵锋会不会打进关中,太后等人只会算计如何抽调兵力,他自己也只当这是一个乱世中崛起的枭雄。

    却从来没有人,像顾怀这般,直接一刀子捅破了那层传奇面纱,直指事情最阴暗、最符合政治利益的本质!

    “这...”魏佞忠后知后觉地结结巴巴开口:“大人这么一说...倒、倒真挺奇怪的。”

    “若他真只是个在西域跟着老和尚长大,流落回归的孤儿,哪怕他再聪明、再能打,又哪里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,凭空变出那么多钱粮兵马,得到那么多根深蒂固的部族拥戴?”

    “奴婢还听说...西北那边常有荒诞传言,说那李昊能呼风唤雨,说他降生时有红光满室,那是西夏皇室血脉带来的天命!”

    “更邪门的是,凉州、甘州一带,有不少过不下去的汉人百姓,竟也有不少被他那套‘华夷一家、共享太平’的鬼话给蛊惑了,心甘情愿地拖家带口去投奔他!”

    魏佞忠擦了擦额头冷汗,只觉得越想越是恐怖:“其实,朝廷一开始,倒也动过派兵征剿、将这火苗掐死在西北的念头,只是,只是...”

    他话说到一半,突然卡在了喉咙里,眼神闪烁,没敢再往下说。

    顾怀却转过头,看着他,似笑非笑地接过了话头:“只是...江南那边赤眉黄巾闹得欢腾,而我这个占据了荆襄的反贼,更是闹得太凶。”

    “朝廷被我打得焦头烂额,所有的机动兵力都被牵制在了南方,根本不敢贸然兴兵去讨伐西北,生怕顾此失彼,陷入腹背受敌的死局。”

    “是吧?”

    魏佞忠讪讪干笑两声,把头埋得更低了,哪里敢去接这等话。

    顾怀也没有去为难他,他重新转过身,看着池水,沉默了下来。

    李昊。

    一个自称党项皇族遗孤的年轻人,在西北突然崛起,雄才大略,既能统兵打仗,又懂收拢人心,甚至连愚弄百姓的政治手段都玩得炉火纯青。

    而且,他选在此时举旗复国,兵锋直指凉州,这绝对不是什么一时冲动,而是何其精密冷酷的战略算计!

    大乾天下大乱,自己刚刚在南阳和汉中连下两城,摆出了一副要兴兵伐蜀,甚至可能随时北上中原的架势。

    长安朝廷风声鹤唳,自顾不暇,穷兵黩武只为将所有余力都用来防备荆襄。

    这对于在西北隐忍蓄势的党项遗民来说,简直是百年难遇、千载难逢的绝佳时机!

    一旦让李昊拿下西凉,打通了前往关中的通道,那长安城,就真的成了一座随时可能被异族铁蹄踏破的城池了。

    “异族的英杰么...”顾怀轻声呢喃了一句,语气中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凛冽。

    “这样一想,之前朝廷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种种反常举动,就全都说得通了,”顾怀缓缓说道,“难怪,前些日子,朝堂上的主战派还在声嘶力竭,要集结关中主力大军南下汉中,救援蜀地,摆出一副要与我荆襄决一死战的架势。”

    “可这才过了多久?就偃旗息鼓,连个声响都没了,不仅没打,反而还厚颜无耻地派你来宣旨,给我加官进爵,甚至把汉中和南阳名正言顺地割让给我。”

    “原来不是他们突然转了性子,而是发现自家后院起了火,眼看都要烧到宗庙社稷了。”

    魏佞忠低下头,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,一个字也不敢应答。

    顾怀看着池中那群因为受惊而倏然散开的游鱼,眼神越发冷厉。

    “这份差事...”顾怀语气森寒,“可不止是你为了见我一面,自己求来这么简单吧?”

    “你成行前,可曾去后宫,见过那位垂帘听政的太后?”

    魏佞忠的身子一颤,咬着牙,声音细若蚊蝇:“...见过。”

    “哦?”顾怀嘴角勾起一抹嘲弄,“太后让你来,是交代过你,要好生瞒着西凉兵乱之事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用那道让我出兵江东的圣旨,只管撺掇我去掺和江南那滩浑水,去和赤眉黄巾死磕,好让朝廷腾出手来对付西北?”

    魏佞忠扑通一声,再次跪了下去,老老实实地交代了底牌:“大人明鉴,什么都瞒不过大人。”

    “太后与朝堂上的诸公...确实是这般想的,太后临行前,曾屏退左右,单独告诫奴婢。”

    “说见了大人,先说假话,绝口不提西凉。”

    他鼓足了勇气,干脆继续说了下去:“若大人...若是大人英明神武,看破了这其中的诡异,那便让奴婢,再说一半真话。”

    “把西凉李昊之事,极尽轻描淡写,只说那是边境上溃兵作乱,朝廷只需派出偏师,三五个月内即可平定。”

    顾怀听到这里,忍不住轻笑出声:“懂了,然后让我误判局势,以为朝廷还有足够的余力应付西线。”

    “从而让我心生忌惮,投鼠忌器,不敢真的撕破脸皮打进关中,最后为了那些让反贼眼红的虚衔,暂时乖乖接受和谈,接下那道让我去江东剿匪的荒唐圣旨?而等到后面反应过来,也已经来不及了?”

    魏佞忠跪在地上,涩声道:“大人英明。”

    “在朝廷那些相公们看来,江南的赤眉、黄巾,虽是心腹之患,但终究只是一群没有根基的流寇,其害不过荼毒一方。”

    “而大人您...”魏佞忠说到这里,咬了咬牙,豁出去了。

    “而大人您,手握强兵,据有荆襄、南阳、汉中这等天下形胜之地,文臣武将皆是当世人杰。”

    “此时若是您动了北上之心,那对大乾来说,便是真正断绝国祚的灭顶之灾!”

    顾怀嗤笑一声:“朝堂上的那些人,是把我当成了什么都不懂的蠢货么?”

    “我荆襄刚刚兵临城下,朝廷莫名其妙地主动求和,还大肆给官晋爵。”

    “这等反常之举,连路边的三岁稚童看了都会起疑!我只会觉得朝廷是在给我挖坑下套,想要引诱我分兵!”

    顾怀居高临下地看着魏佞忠:“所以,我估计,他们让你来,除了这套骗人的说辞,必然还给了你另一套能够让我‘无法拒绝’的说辞?”

    魏佞忠伏在地上,连连点头,声音颤抖:“大人明察秋毫,洞若观火...”

    “太后确实还曾说,若是大人看破了那两道旨意背后的虚实,也通过眼线,知道了西北之事的真相。”

    “便让奴婢...给大人,带来一道口谕。”
    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