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七十四章 西夏-《白衣天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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按照规矩,监国太后的口谕,那便是如朕亲临。为人臣子者,怎么也得立刻摆香案,换朝服,三拜九叩地跪下聆听。
可顾怀如今,连那盖着玉玺的明黄圣旨都懒得接,面对这区区一道口谕,他自然更不会有什么表情。
他只是负手站在那里,淡淡道:“念。”
魏佞忠原本还下意识想挺直腰杆,摆出宣读口谕的架势,但一接触到顾怀那淡漠的眼神,立马又把腰弯了下去,将那口谕一字不漏地转述出来。
“太后口谕...‘顾卿,你是汉人,是正正经经读过圣贤书、知晓华夏大义的人。’”
“‘西北党项余孽,生性残暴,如今猖獗作乱,狼子野心昭然若揭,意欲趁我中原板荡、内乱不休之际,引胡骑入主中原,重蹈昔年异族乱华之惨祸!’”
“‘卿如今身在荆襄,拥重兵,据险要,若此时你不顾大局,兴兵北上,朝廷必将腹背受敌,无力支撑。’”
“‘党项铁骑一旦叩关而入,踏破长安,则我汉家衣冠危矣!神州陆沉,皆系于卿之一念!’”
一口气念这么多,还要拿捏腔调模仿太后语气,把魏佞忠累得不轻,可见顾怀听得认真,他连顿一顿都不敢,只能继续嘶声道:
“‘卿可曾想过,若我大乾,最终因为你的牵制,而亡于异族之手,千秋万代之后的史书之上,那些秉笔直书的史官,会如何书写你顾怀顾子珩的名字?!’”
“‘届时,你就算真的占据了半壁江山,甚至登上大宝,后人论及,也只能指着你的脊梁骨骂,说你是个坐视胡骑南下、不顾民族存亡,只顾争权夺利的内耗之贼!是千古罪人!’”
“‘南方之事,终究是汉家兄弟之争;而党项异族之事,是华夷大防之别,是亡国灭种之祸!’”
“‘卿是个绝顶聪明之人,应当分得清这其中的轻重缓急,何去何从,望卿三思!’”
魏佞忠总算是在背气之前把这段长长的话念完了,然后迅速垂下眼帘,屏住呼吸,根本不敢去看顾怀此刻的表情。
花园里一时寂静,顾怀站在栏边,沉默不语。
良久,良久,他突然,轻轻地笑了一声。
“骗术不成,利诱不成,撺掇不成...”顾怀摇了摇头,语气怜悯,“便搬出这千古大义,来压我么?”
他转过头,看着魏佞忠,突然问道:“太后的话我听完了,那温言呢?他又怎么说?”
“比起深宫里那个只知道玩弄权术的太后,温言更清楚你和荆襄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。”
“你临行前,他不可能不交代你些什么话来劝我。”
魏佞忠愣了愣,抬起头,满脸老实与不解。
“回大人,奴婢出京前,的确是去政事堂,面见过左相的。”
“可左相他...”魏佞忠挠了挠头,“他什么都没说。”
这下,换成顾怀微微怔了怔。
“什么都没说?”
“是,左相从始至终不发一言,”魏佞忠小心回忆着当时的场景,“他只是将拟好的圣旨交给了奴婢,连句多余的嘱咐都没有,奴婢当时也纳闷,或许是左相觉得,太后那边必然有了嘱托,他便不必再重复了吧...”
“不。”
听到这里,顾怀了然。
“温言不说话,是因为,他已经认定了,面对这个局面,面对这道太后口谕,我会怎么选。”
顾怀轻叹一声:“看来这老家伙,平时没少向另一个聪明的老家伙,打听关于我的事情,研究我的性格啊。”
“这朝堂之上,还真都是一帮算绝了人心的老狐狸。”
魏佞忠听得一头雾水,但顾怀显然没有向他解释的打算。
他再次转过身,看着微风重新吹起的池水,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他的脑海中,回荡着太后口谕里的那些字眼。
华夷大防。
衣冠沦丧。
史笔如刀。
不得不说,太后或者说她背后的智囊,这一步棋下得很准,这份大义,这份千百年来烙印在汉人骨子里的道统,的确是能压得每一个受过正统教育的读书人,都直不起腰来!
除非承认自己是完全没有底线,抛弃汉人衣冠的禽兽反贼,不然都得在这大义前好生考虑一下自己要怎么选!
魏佞忠跪在地上,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顾怀的侧脸,试图从那平静神色中看出一丝端倪,却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顾怀只是负手站在那里,思绪翻涌。
将所有的东西串联起来,这么一看,整件事情的脉络,就已经非常清楚了。
前段时间,南阳一战打崩了朝廷的防线,紧接着汉中又发告急,接连沦陷的战报送回长安,导致朝野震动。
然后,主战派的声音第一次完全压过了保守派,朝廷想要穷兵黩武,哪怕拼尽国力也要和荆襄在汉中玩命,这是真的!他们害怕荆襄拿下蜀地,更害怕荆襄越过秦岭突袭关中。
但紧接着,不知是朝廷在西北早有眼线,还是碰巧在这个最要命的节点上撞破了西夏复国的图谋。
于是,骤然爆发的西北之乱,就像是一记闷棍砸在了衮衮诸公的头顶,将他们彻底打醒了!
比起远在汉中、还需要越过天险秦岭,而且目前战略重心更可能放在死磕蜀地上的荆襄大军。
西凉那边一马平川!那喊着复国口号的党项异族,才是最有可能在短时间内兵临长安城下,一刀斩断大乾两百年国祚的威胁!
两害相权取其轻。
所以,朝堂上的风向瞬间逆转。这才有了这离谱的和谈,对汉中和南阳的战事一笔带过,甚至还直接承认了荆襄对这两郡的占领。
更离谱的是,还给了一个“卫将军”这等军职,外加一个让荆襄可以理直气壮顺流东下、攻打江东的借口!
可能在朝廷那些相公们的算计里,江南的赤眉和黄巾,对地方上的破坏力,远远超过了建立起严密政权的荆襄。
如果荆襄真的因为这个天上掉馅饼的机会而动心,选择接受册封,带着主力大军去掺和东南战局,去抢夺江南那片膏腴之地。
那么,蜀地之危立解,长安也立刻没有了来自南方的威胁,朝廷就可以从容不迫地调集关中兵力,去全力对付西北的党项人。
总而言之,费尽心思,忍辱负重,太后连道德绑架的手段都用上了,一切的目的,都以稳住荆襄、转移荆襄的兵锋为主!
这就是为什么,一道原本应该充满杀气的圣旨,会突然变成了这般和颜悦色、近乎于祈求的模样。
“真是讽刺啊...”顾怀在心中笑了起来。
原本被朝廷上下所有人唾弃、恨不得食肉寝皮的荆襄反贼,在西北异族崛起的这一刻,居然一下子变成了那个,能够决定大乾天下到底走向何方、决定汉家衣冠存亡的人!
如果,顾怀是一个纯粹的野心家,一个根本不在乎什么异族不异族,也不在乎史书上如何去写自己,而只在乎权力版图的冷血枭雄。
他完全可以把太后的口谕当成放屁,只当这是个再好不过的机会,趁着朝廷主力西调去对付李昊,他悍然提兵北上,越过秦岭,直扑长安!
那关中必将沦陷,大乾的国祚,就真的要完了。
唯一的问题是。
--那是自己想要的么?
顾怀闭上眼睛,思索了很久,很久。
他在脑海中推演着无数种天下大势走向的可能,然后,他在心底,给出了一个回答。
--不。
他不想让大乾,在此时此刻,一下子就彻底亡了。
这绝不是因为他畏惧史笔如刀,也不是对大乾有什么忠诚,更不是因为他被太后的几句口谕给感动了。
而是因为,他比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,看得都更远,更透彻!
他太清楚,大乾这个名义上的正统朝廷,若是在此时被自己从背后捅一刀,导致其骤然崩塌,整个天下,会变成什么模样?
一个彻底没有了中央权威、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被撕碎的乱世!所有潜伏在暗处的野心家都会撕下伪装,各方杀出来的诸侯会毫无顾忌地疯狂扩张,互相吞并。
没有任何秩序,没有任何底线,强者毫无怜悯地吞食弱者,千里无鸡鸣,白骨露于野。
直到一个最强大的人,踩着无数百姓的累累白骨走出来,重新统一天下。
这个过程,可能是十年,可能是二十年。在外部有异族虎视眈眈的情况下,甚至可能要五十年,或者更久!
而在这漫长的混战杀戮中,谁会笑到最后?是江南的某路汉人诸侯吗?是自己吗?还是北方草原上那些厉兵秣马的游牧异族?甚至是那个能直接威胁到长安,在西北虎视眈眈、已经被整合起来的党项遗民?!
如果是前者,那倒还好,无非就是经历一场阵痛,新朝建立,再入轮回,历史的车轮继续向前滚动。
但如果是后者呢?一旦中原势力在内战中耗尽了所有的元气,被异族趁虚而入,那就是五胡乱华!那就是神州陆沉!那是汉家衣冠最黑暗、最血腥、最没有尊严的一页历史!
那是顾怀,无论如何也不想看到,更不允许在这个世界重演的一幕!
他要的,从不是一夕崩塌、万劫不复的乱世。
这一点,从他占据荆襄以来所做的每一件事情就能看出来,除了当初征伐荆南之外,他后来打的每一仗,都是在彻底安稳了后方,推行了新政,确保没有后顾之忧,确保不管前线打成什么样,都不会影响到治下地方百姓生计和秩序的情况下,才慎重兴兵。
他固然是在不断扩张版图,但他的扩张,是局部的,是可控的,是一点一点地去敲碎那个腐朽的旧秩序,然后在废墟上建立起新的秩序。
在这个过程中,大乾朝廷这面千疮百孔的破旗,哪怕只是勉勉强强地撑在长安城头,也足以形成一种威慑。
足以让那些觊觎中原的异族,在没有绝对把握前,不敢轻举妄动;足以让天下各地的州府官府,仍然能维持住最基本的地方秩序,不至于沦为盗匪乐园;足以让这天下的百姓,能少死一些,能有一口喘息的机会。
所以,至少在自己伐蜀成功之前...不!甚至是在自己鲸吞江南,把南方的力量彻底整合完毕,把荆襄工业区的能力,提升到可以碾压一切,无论是朝廷大军还是异族铁骑之前!
大乾,不能倒;长安,不能破。
这就像是一个人想拆掉旧房子,在原址上建起一座坚不可摧的新房子,你可以一片一片地拆瓦,一堵一堵地拆墙,只要你有条不紊,房子就不会塌下来砸死人。
但是,你绝对不能为了省事,直接一把火将房子烧成白地!因为,在你的墙外,那些穷疯了的、手里提着刀的邻居,正蹲在黑暗里,流着口水,等着你的房子烧光,好冲进来抢夺你的一切!
顾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收回了思绪。
温言果然是个聪明人,虽说不知道是通过研究自己的一举一动,还是通过陈识陈佺这些妻族,总之,他看透了顾怀的底线,知道顾怀绝对不会坐视异族乱华。
顾怀转过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依然跪在地上的魏佞忠。
“太后的话,我听见了。”顾怀的声音很平静,“温言没有说出口的那些心思,我也猜到了。”
“但你回去告诉他们。”
“这不是我应下那两道圣旨、接受和谈的理由。”
魏佞忠猛地一愣,有些错愕地抬起头。
“朝廷下这两道旨意,想让我去掺和江南,目的不过是想把荆襄的兵锋往东边引,”顾怀目光冷冽,“免得我趁火打劫北上,或者继续西进灭蜀,让朝廷无法全心全意对付西北,对吧?”
魏佞忠不敢否认,在顾怀的逼视下,只能僵硬点了点头。
“可我,凭什么要去?”顾怀淡淡道,“我在荆襄推行新政,招揽流民,开矿冶铁,练兵备战。”
“如今,西南那边的前线,陆沉已经打到了剑阁城下,只差最后一步,就能叩开蜀地大门。”
顾怀冷笑一声:“所以,江南那片水乡泽国,我去掺和什么?赤眉和黄巾在那边相爱相杀,他们杀红了眼,再一起去杀常晟率领的朝廷大军。”
“这跟我荆襄,有什么关系?”
“太后用大义来压我,用华夷之别这顶大帽子来让我犹豫。”
顾怀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怒火和鄙夷,厉声质问:“可她在后宫享福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,这大乾两百年来,压榨百姓的是谁?横征暴敛的是谁?”
“把地方上的民脂民膏搜刮一空,源源不断地送往长安,去供养那些朱门酒肉臭的王公贵族的,又是谁?!”
“她如今面临险境了,便搬出汉人衣冠的大旗来,彷佛只要我顾怀不打朝廷的闷棍,就是对得起列祖列宗,对得起天下苍生了。”
“可那些被这腐朽的朝廷、被那些世家门阀逼得家破人亡,不得不卖儿卖女的百姓!”
“那些在寒冬腊月里冻死在路边的无名枯骨!”
“他们的列祖列宗,可有谁来替他们,向这大乾朝廷喊一声冤?!”
这番拷问落下,魏佞忠张了张嘴,一张老脸涨得通红,终究是无言以对,只能将头深深埋在地上。
“所以,回去告诉太后。”顾怀收回目光,看着魏佞忠那狼狈不堪的模样,语气重新恢复了冷漠,“不要再尝试用什么大义来压我,我很不喜欢。”
“不过,我的确也不是那种为了权力,连民族底线都没有的草莽反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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